"老師不只是老師" / 曲家瑞
我大學四年(1984-1988)過的可說是一場絕對有「主題性」的震撼教育。
唸了一所傳說中粉難進的Cooper Union(台灣聽過的沒幾個!),百分百標榜個人風格的高級精神院,僅收患有藝術、建築以及電機三種迫切症狀的重度病患,遇到了一群超自以為是的同學。如果你(妳)聽不懂他(她)說的,肯定是你(妳)的問題。談了幾次絕對不浪漫的戀愛,當然都是以悲劇收場。其中一次的男主角,不管我怎麼試, 就是不愛女生!
交到了二個最知心的朋友。Andrew(從他身上流著超濫情的愛爾蘭裔血統,就知道他有多愛喝酒)和Mark(唉!又一樁失敗的移民案例。父母親放棄了在韓國辛苦打拚的一切,就為了追逐傳說中的「美國夢」。誰知道最後真的只是夢一場。)不僅是伴我進入×××成人錄影帶的啟蒙老師,且證明了原來男生和女生是真是可以躺在床上純聊天的。
做了不少現在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瘋狂事兒;如在學校做作業(藉口啦!)做到凌晨,然後變妝,直奔位於14街上的Palladium。跳舞跳到早上舞廳打烊,再轉去第七街的Ukrainian Diner大嗑一頓學生式的平價早餐。
狹窄細長的餐廳內煙霧彌漫,雖然天才剛要亮,一個個操著濃厚烏克蘭口音,個頭魁梧的女侍者已忙的跟什麼似的,端著杯子碗盤刀叉不停地進進出出。一桌桌坐的亦都是和我一樣滿臉倦容、疲憊不堪的男男女女(藝術家,樂手,詩人。沒錯!這種時段,除了他們還會有誰?)飽餐一頓後再返回位於St. Marks Place的學校上課。且是帶狀性的。
以及遇到了一群完全不像老師的老師。
他會因為我梳了個莫名其妙的髮型而特別地興奮,在課堂上主動要求觸摸「它」這個對我格外敏感的私密地帶。在了解到我的創作理念是有關「性」的聯想後,他問我到底有沒有過任何「性經驗」,「如果還沒,就千萬不要發生,免得破壞了妳充滿想像力的創作慾望」。
他上課時菸不離手,一根接著一根地抽,有時甚至隨興帶兩打啤酒來,邀請大夥兒邊喝邊進行討論。
她留著超級小短髮,永遠一身帥氣的模樣。告訴我她的成功是用自己選擇「單身」所換來的。
他說:「做人謙虛是一回事,但不要一昧地否定自己,要懂得去接受別人對妳的讚美。」
他滿臉性格紋,一身黑色Armani,上課時總是習慣性地從西裝口袋裡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雪茄,慢慢將它點燃,好似電影「教父」中的狠角色。
他告訴我藝術創作不但是一條辛苦、漫長的路,更是龐大的金錢投資,成功機率1%,「如果真的要走,就別後悔」。
他說:「妳的作品不過是一件 『Art Smart』的創作,充滿了一般老師眼中所謂『好學生』的範本,完全不令我興奮」。
他說對於一個創作人而言,來自正面的評論肯定好過於負面的,而負面的評論絕對勝過於沒有評論。
他親筆寫了一封兩頁的信給我的父親,希望他能夠支持女兒在創作的路上繼續走下去。他讓我領悟到,最簡單直接的概念,才是最具野心的。他對我的關心與注意遠遠勝過我對他的重視。他從不告訴我答案是什麼,問題要如何解決。他總是要我回答自己所問的問題。她帶我逛遍紐約市各大小畫廊。當我需要他的時候,再忙,也一定會撥出時間聽我說話。
每當回想起這些老師,一股特別的興奮與莫名地感動便不自覺的湧上心頭。
我如此幸運,遇到了一群不僅對個人的創作充滿熱情,更對學生的種種充滿好奇且全心投入教學的老師。在他們的字典裡,只有鼓勵與讚美。像我這種沒什麼過人天份、專耍小聰明的學生,竟然也能夠獲得他們的關愛與耐心栽培。我亦領悟到原來老師也可以像朋友一般,和學生們沒有距離。
從前做學生,有著一群不斷啟發我的老師。
現在身為老師,才領悟到學生的獨特與珍貴,也體會到當年那些老師們的感受,學生那無懈可擊的爆發力,不可思喻的想像原創以及永遠打不倒的意志力是我根本無法達到的。從他們那兒所獲得的inspiration 竟是這麼的多,這麼的大。
回憶的同時,眼前浮現的是今年即將從自己手中送出的大四畢業生。不知20年後當他(她)們回想起從前唸書時的種種,會不會對在實踐大學任教的這一群老師們,有著與我相似的感動。
